1.有与无

有与无，可以说是两个最常见、最普通的字眼儿，就其内涵来说，又是最丰富、最模糊、最关键的字眼儿。“有无相生”，是中国古人聪明智慧的闪光点之一。

从泰山石刻的内容来看，泰山自然景观的审美也存在着“有无相生”的有趣现象。从泰山的形态来看，其至高至大已经被人们所广泛接受，并形成了一种传统观念，所谓“五岳独尊”、“泰山压顶不弯腰”、“拔地通天”、“雄峙天东”等成语的形成，就是这种传统观念的积淀，杜甫最著名的《望岳》诗是描绘泰山的佳作，被称为“把泰山的整个景色纳于腕底”的“诗家大手笔”。可是，真正涉及泰山整体形态的字眼仅“齐鲁青未了”、“一览众山小”两句。前一句极言其博大。后一句极言其高峻，而“博大”与“高峻”的具体形象是什么样子，诗句中并未直接描绘出来，却在这“无”中产生出了令人信服的“有”的代表性形象。

泰山之巅有一处景观，坊额刻曰“望吴胜迹”。《泰山道里记》转述《韩诗外传》，谓此有“孔子登泰山，望见吴闾门白马，以示颜子”之说。苏州(当时为吴国都城)距泰山有千里之遥，即使是现在遥望技术，也是难以看清吴门外有什么东西的。但圣人的眼力竟然能看见一匹白马，圣人弟子的目力稍微差一点，把白马看成了白绸。而且还有一个小细节，孔子怕颜渊看伤了眼，还赶紧给他揉了揉，颇有师徒如父子的温情。说它根本没有这种事情，可后人宁可信其“有”，也不愿信其“无”，而且还修了孔子庙、望吴坊以志纪念。

有与无的辩证关系，使泰山之景观更加富有魅力。

2.大与小

在泰山对松山路旁，有一块摩崖石刻“能成其大”，道出了“大”与“小”之间的辨证关系。“能成其大”一语出自秦朝李斯的《谏逐客书》：“泰山不让土壤，故能成其大；河海不择细流，故能就其深。”意思是泰山不拒绝一点一点的土壤，所以能够形成它的高大；河海不挑剔细流，所以能形成它的深广。

泰山景观之美既然以雄伟壮丽为基调，自然是大景观的框架，大景观的气势。真正显示泰山景观之阔大者，要算那句先哲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的名言。此话当是孔孟二圣行动和实践体验的高度综合。其后，中国的大诗圣杜甫又亲临泰山感受并加以诗化为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的不朽名句。晚于杜甫六七年，大诗圣李白亲临泰山，也写出了“旷然小宇宙，弃世何悠哉”的大境界。

从孔孟到李杜登临泰山“俯视一切”、“俯瞰群峰”、“一览众山小”，都得出一个“小”字，也就是说，一旦站在泰山之巅，看齐鲁，看天下，看宇宙，都产生一种陡然一览无余的感觉。这种感觉，站在平地上是难以产生的，特别是站在自己习惯了的山水视野之内，总觉得天下就那么大，“一叶遮目，不见泰山”，一山遮目，难以扩展，很少有洞察山外有山的机遇。而一旦登上了泰山，围绕泰山周围的诸多山岭便都不在话下了。“俯察万类”“到此方惊宇宙宽”、“到此方知天地大”等石刻，便是真实写照。

泰山景观之著者要算“旭日东升”、“晚霞夕照”、“黄河金带”、“云海玉盘”四大奇观了。如“旭日东升”，这是游览泰山自然景观的最精彩、最壮观的场面，是属于真正的大景观。

每当晴日凌晨，万众翘首岱顶之东，“这时，东方的天地吻合处，渐渐露出一线曙色，由白而粉色，颜色渐深，由浅红而深红而橙红。慢慢地，那轮鲜红的太阳露出半个月芽儿，又露出半个脸儿，整个脸快要全部露出来了。突然间，像是有什么力量从下面把太阳往上一托似地，那轮变得近似火球的东西突然向上一跃，全出来了。这时，只见太阳下面。一片银波闪耀，天空中金光万道……”这是成千上万个观察到“旭日东升”这一奇观的游客的如实记录。岁岁年年，自古而今，观日出大场面一幕又一幕，代无穷已。观日出的大兴奋一潮又一潮，永不低落。对于东升之旭日，大诗人苏东坡曾做比喻：

天门夜上宾日出，万里红波半天赤。

归来平地看跳丸，一点黄金铸秋桔。

太阳形象之巨大，连地球都无法相比，其光与热之蕴量也是人类难以准计的。无论就哪一方面来说，太阳是伟大的，但诗人却以小巧之物“跳丸”、“秋桔”作比喻，真实至极，美丽至极。

大小互补，相得益彰，偌大的泰山上，更不乏逗人喜爱的小景观，一碑、一石、一树、一溪也多耐人寻味。如登山途中的“二”刻石，喻指此处“風月无边”，这是一位风流才子留给后人的一则寓意双关的哑谜。那岱顶的三块巨石相挤成“桥”，被喻为“仙人桥”，看了似可使人领略仙人风姿。再如“果然”、“拜石”、“洗心”等刻石，读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又如“千叶石莲”、“醉心石”、“一拳石”、“景贤石”、“玄圭石”、“蛟龙石”、“暴经石”等等，这些千姿百态的石头，也格外招人喜爱。如此等等，以小补大，小中见大，大中有小，岂不妙哉!

3.远与近

有一句名言：美在距离。距离的远近会给山川形态带来一些人为变化，正如苏东坡所云：

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
这首诗是写庐山的，而泰山在历代游人眼里也留下了“远近高低各不同”的诸多形象。清代诗人施补华《登岱》写得眼界极为高远：

南涵吴楚北幽燕，齐鲁分明列几筵。

沧海一丸看日出，翠屏千仞与云连。

丹楹碧瓦新祠宇，玉检金泥古岁年。

此去已通霄汉路，遥遥天语若为传。

这是一个“远近高低各不同”的大时空，写出了这座名山在祖国东部山川网络中的独特气势，似乎泰山可以吞吐半个中国。“南涵吴楚北幽燕”视界极远，可以说是泰山之被称为“五岳独尊”的一个大地理背景。这种渺如天际的背景铺垫，与其说是漫漫空间的，不如说是遥遥历史的，使人看得远，也想得深。“齐鲁分明列几筵”，视野一下子拉近，由“吴楚幽燕”而齐鲁大地，向所要描绘的审美主体泰山推近聚焦，“列几筵”似若驭大若小。也就是说，在齐鲁大地上，连绵起伏的群山诸峰就如这礼仪之邦所摆设的长桌短席一一罗列。一而危出于这“几筵”中间的便是泰山，是诗人所要歌咏的主体，也是仰观俯察、由远及近的立足点所在。“沧海一丸看日出，翠屏千仞与云连”，正是泰山的两大景观——日出与云海的生动展示。把视线收回到泰山之巅，只见岱顶之上古庙新祠一征片碧瓦丹楹点点，而如此袅袅香烟、闪闪圣火所系，正是自古而今、代代相袭的封天禅地古老故事的重演。大概此时此地的诗人自己也正沉溺其中吧。最后的诗绪，随着飘逸的烟火与灵感的飞动，上人天堂，传为天语。这也正是古往今来多少虔诚的祭天朝山者的最大心愿。

可以说，这首诗远观近察，纵目横览，运用视点远近高下的推移，为泰山做了全方位的扫描，正是看山时“每远每异”论的具体验证。

如今人们自己登泰山，也会有“每远每异”的体验。初来泰山脚下，远望泰山，往往是“有眼不识泰山”，因为泰山有着层层的山峦，道道的丘岭，远看上去，山头数立，难辨主次高低。泰山景色，青青葱葱，郁郁苍苍，如一幅阔大的山水画。

由远而近，初步而登，先是经“岱宗坊”、“天阶”坊，然后“渐入佳境”，历“中天门”、“升仙坊”。移步换形，沿着迂回曲折的山路走来，泰山已把人揽人怀中。站在泰山之腰看泰山，满眼是层峦叠嶂，“青壁丹崖”。仰视则见“河流倒挂天门树，海色秋高日观峰”。顺着山道望去，但见天梯倒挂，天门雄踞云中，主峰更在云外，似乎依阶而登，可以遥通天国。那悬崖绿树，与云海交融，倒像海中藻荇一般，时隐时现，若梦若幻，飘然若仙一般。俯视以下，是诸峰若海浪般汹涌，奇石若兽群般倚立，长谷深涧之中山岗轻动。若阵阵云烟。古庙点点，隐现于丛林绿树之中。大路若长蛇般蜿蜒而尽，长河若银线般通向天边。越近天门，越使人产生一种飘逸、梦幻感。

当登上南天门，步人“天阶”，“置身霄汉”、“昂首天外”的时候，就达到“地到无边天作界，山登绝顶我为峰”的境界了。此时的泰山，已仰卧于游人的目光之下，展腹于游人的身手之间。放眼望去，四野茫茫，群山尽作伛偻、匐匍状。正是距离的变化，使人们惯常的山川世界彻底变了个样。

4.雄与秀

泰山的石刻，大部分是歌颂泰山“雄伟壮丽”的，如“雄峙天东”、“至哉坤元”、“绝然高大”、“首出万山”、“拔地通天”、“郁确其高”、“俯瞰群峰”、“冠盖五岳”、“昂头天外”、“仰之弥高”、“与天地永大”、“雄山胜景”、“雄浑峻秀”、“崧高峻极”、“尊崇”、“在左一柱”、“擎天捧日”、“雄丽”等等。但是，泰山之大，山川之雄，并不是惟一的景色特点，雄伟之中还藏着“秀丽”，即藏着奇、秀、幽、险诸种景色，给泰山景观增添了多样性。当代著名美学家杨辛教授曾说过：“泰山自然的美有一个重要特色就是雄中藏秀，泰山石刻的风格从总体上看也体现了雄中藏秀的特点。‘雄’是以气势、骨力取胜，这在泰山石刻中居于主导：‘秀’是以情趣或韵味见长，‘秀’对于，‘雄’是一种丰富和补充。雄中藏秀是指在气势中蕴含着情趣、韵味。在中国古代美学中有所谓，壮语有韵、秀语有骨”，里面包含了，‘雄’与‘秀’的统一。”

雄中藏奇，如与红门来历有关的大藏岭红色岩石层，这一带的岩石生成年代古老，且含有较多的红色钾微斜长石，造成红岩累累。其中有的像卧牛，有的似平台，有的因重力崩塌形成深穴如屋，古人曾在此穴居与藏物，故名大藏岭。在岭的南坡，红岩巨石节理平整，垂立如门，谓之红门石，因称门宫为红门宫。在飞云阁朝大藏岭望去，只见绿树成荫，红岩裸露，红绿相映。每当晨曦初上，辉映半山，曾有“红门晓日”之奇观。

过红门宫不远的东北深涧内，还可以看到举世罕见的“醉心石”。在沟涧两边像横卧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圆桶，其节理如环，又如一个个蛋卷，这种奇形怪状使得多少游人和学者都惊叹不已，堪称“奇石”。

雄中藏秀，如斗母宫东侧位于中溪之中的“三潭叠瀑”，经石峪上的“经石水帘”以及“枕流漱石”、“高山流水”等。其东侧峻峰之上，每逢秋季，枫叶满山，层林尽染，极为壮观。清石祖芬《经石峪看红叶》诗曰：

中天门外梵仙乡，枫叶初经九月霜。

独倚乔柯舒冷艳，不侪凡卉炫秋香。

孤红莫恨荣华晚，众绿都成惨淡光。

休上危桥云步迥，更高寒处更凄凉。

雄中藏幽，如后石坞的石海与林海。后石坞位于玉皇顶东北，自北天门南侧顺谷而下，经独足盘向东北不远，便是以幽、奥而著称的后石坞。其整个地形像一个勺把向东的汤勺，狭长幽深，峭壁林立，古松盘结，蓊蓊郁郁。每到多雨季节，溪流滚滚，飞瀑溅落，别有洞天。在谷底和谷坡上，巨石累累，分布紧密。有的成片，像石头的海洋；有的成条如带，像石头的河流，因此，有“石海”、“石河”之称，为其他地方所罕见。在谷崖和谷坡上，还挺立或盘结着株株古松，年代久远，生长苍劲，郁郁成林，每当山风吹过，一片翻江倒海之涛声，煞是迷人。

雄中藏险，如仙人桥，在瞻鲁台西侧。所谓仙人桥，实则为横架在两峭壁之间长约5米，由三块巨石挤压而成的连接带，每块巨石大小约二三立方米，难为人所移动，却巧接凌空而过，其下为深涧，南侧面临千丈深渊，，地势也很险要，令人望而生畏。明人曾有诗赞曰：

三石两崖断若连，空濛似结翠微烟。

猿探雁过应回步，始信危桥只渡仙。

这样的天然石桥连猿、雁这样善于攀缘、飞越的能手都望而却步，就不用说人了。因此，只有无影无形的仙人才有可能渡过，其险恶之势可以想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