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字鼻祖 榜书之宗——篆隶楷草北齐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

北朝书法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。北朝时期，北魏太武帝、北周武帝两次灭佛。面对佛教遭受的劫难，道宣《续高僧传》中曾记载僧慧思言曰：“我佛法不久应灭，当往何方以避此难?”“缣竹易销，金石难灭”(铁山摩崖刻经语)，于是出现了摩崖刻经。大字摩崖刻经不仅表明了佛教徒对佛教的保护，对灭佛的抗争，而其浑厚、肃穆的书法也在昭示着佛教的存在。山东境内的摩崖刻经主要有泰山经石峪、徂徕山，邹城尖山、铁山、岗山、葛山、东平二洪顶等处，而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是其代表。

经石峪在泰山斗母宫西北约400米处，为我国现存规模最大的佛教摩崖刻经之一。经文刻于石坪上。由于风雨剥蚀，山洪冲击，加之游人践踏棰拓无度等人为破坏，现仅存1060字。

因为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不曾刊刻书者姓名，所以历来对此多有争议。今人对照同期、同风格的摩崖刻经，推断刻经为僧安道一所为。据称，僧安道一的书法“青跨羲诞，妙越英繇。如龙蟠雾，似凤腾霄”。刻经书法与王羲之、钟繇等名家书法来比，似乎比得有些没来由，但经石峪刻经确实是“笔势奇古，雄秀前人”(李佐贤《石泉书屋金石文题跋》)，如包世臣《艺舟双楫》所云：“有云鹤海鸥之态……自唐以来，榜署字遂无可观者也。”

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书体在楷隶之间，偶有篆意草情，古拙朴茂，静谧安详，为历代书家所推崇。清书家、书法理论家包世臣在《艺舟双楫》中称：“泰山经石峪大字与《瘗鹤铭》相近，而渊穆时或过之。”又云：“经石峪大字，《云峰山五言》、《郑文公碑》、《刁惠公志》为一种，皆出《乙瑛》，有云鹤海鸥之态。”“大字如小字，惟《鹤铭》之如意指挥，经石峪之顿挫安详，斯足当之”。碑派代表人物之一，清康有为《广艺舟双楫》鄙薄北齐碑，以为北齐诸碑，率皆瘦硬，千篇一律，绝少异同。惟对泰山经石峪推崇倍至，说“经石峪为榜书之宗，《白驹谷》辅之”。“榜书虽别有堂壁，要亦取古人大字精者临写之。六朝大字犹有数碑，《太祖文皇帝石阙》、《泰山经石峪》、《淇园白驹谷》皆佳碑也”。“榜书亦分方笔圆笔，亦导源于钟、卫者也。经石峪圆笔也；《白驹谷》方笔也，然以经石峪为第一。其笔意略同《郑文公》，草情篆韵，无所不备，雄浑古穆，得之榜书，较《观海书》尤难也。若下视鲁公‘祖关’、‘逍遥楼’、‘李北海’、‘景福’、‘吴琚’、‘天下第一江山’等书，不啻兜率天人视沙尘众生矣，相去岂有道理计哉!”又云：“东坡曰：‘大字当使结密无间。’此非榜书之能品，试观经石峪正是宽绰有余耳。”“作榜书须笔墨雍容，以安静简穆为上，雄深雅健次之。观经石峪及《太祖文皇帝神道》，若有道之士，微妙圆通，有天下而不与，肌肤若冰雪，绰约如处子，气韵穆穆，低眉合掌，自然高绝，岂暇为金刚努目邪”?

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又是书作内容与形式完美结合的妙品之一。古人云：“书法之要，妙在能合，神在能离”(清笪重光《书筏》)。“帝王书有英伟之气，大臣书有台阁之气，僧道书有方外气，山林书有寒俭气，闺秀书有脂粉气”(清杨宾《大瓢偶笔》)。“学书在法，而妙在人。法可以人人而传，而妙必其胸中之所独得”(宋晁补之《鸡肋集》)。细品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，既无剑拔弩张之霸气，也无雍容华贵之眉态，擘窠大字，静气凝神，于平实中力注笔端，集楷书之工、隶书之静、行草之情、篆籀之韵于一体。如佛家长者静观人世，体察物情，风神淡泊，体态安详，颇具有容乃大、无欲则刚之气象。当年书家用这种风格写佛经，直是形神兼备，妙不可言，与书写内容达到了和谐的统一。如今选取此帖为范本，临其形，追其神，悟其理，于养性修身善莫大焉。

为此，当代美学家杨辛指出，经石峪刻石“显示了佛法无边的雄伟气魄”，“每个字的气韵如同一座山，如同一座佛”。而金其桢认为“其书法基本风格，属于北朝时期以楷书结体，以隶书用笔，又蕴涵篆意的一种特殊隶书”，在逐一分析其结体、笔画、体态、字态等方面的基础上，称赞说“它是书法艺术和宗教的虔诚信仰融为一体的超凡结晶”。

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，深居山中，字径较大，不容易拓摹，因之，被人们认识较晚。直到清中叶，随着碑学理论的兴起，经石峪摩崖《金刚经》才逐渐为书家所推崇。受其影响较大的书家主要有清代的刘墉、俞樾、康有为、李瑞清、曾熙等。

清初书法家刘墉在嘉庆年间所作的《经石峪跋文》中说：“墉少壮作书，恒欲以拙胜，而终失之钝，自得北魏碑版数十种，潜心默契，力追其神，味朴茂处，仅乃得似《泰山经石峪》残字，即为墉得力之一顷。”包世臣称：“文清相国少习香光，壮迁坡老，七十以后潜心北朝碑版，虽精力已衰，未能深造，然意兴学识，超然尘外。”现在看刘墉晚年的行书，章法纵有行、横无列，疏朗有致，字字独立，点画劲健，想必受过泰山《金刚经》的影响。康有为是清代“碑学”的代表人物。近人马宗霍称：“南海书结构在六朝中，脱化成一面目，大抵主于《石门铭》，而以《经石峪》、《六十人造像》及《云峰石刻》诸种参之。”应该说康有为的书法较多地受《石门铭》的影响，点画瘦劲舒展，比较率意。但不可忽视的是，康有为鄙薄北齐碑，却独尊泰山《金刚经》。分析他的书法，虽作行草，但笔画一反左低右高的习惯，提按幅度不大，而是取横平竖直，左右开张之势，转折处笔转势圆，颇有泰山《金刚经》之风韵。